也不想把时间花在带孩子上

  对王晶来说,眼下的生活刚刚适合两个人:50平方米的房子,每天下班后几小时的自由。她把时间用来刷美剧、看小说、看电影,假期出门旅行。不富裕的空间和时间没法再匀给一个小生命了。王晶是一个丁克。

  一般来说,丁克(DINK,Double Income No Kids)是指不愿生育孩子的人和家庭。自丁克传入中国,30年过去了,它依然游走于被浪漫化和被妖魔化的两极。

  根据全国政协副秘书长刘家强于2018年7月在《学习时报》发表的文章,2010年中国有60万户丁克家庭,并有继续增加的趋势。恒大研究院任泽平团队发布的《中国生育报告2019》指出,2013-2017年,一孩总和生育率总体下滑,出生人口占比从64.3%大幅下滑至42.0%。

  一孩总和生育率的明显下滑意味着不少年轻人连一孩都不愿意生,而没有一孩就不会有二孩。我们采访了几位决意丁克的年轻女性,显然她们没有被中年反悔晚年孤苦的故事吓退。

  王晶今年31岁,在媒体工作,老公是某互联网公司的内容运营。他们结婚六年,在北京生活。对于不要孩子这件事儿,王晶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。结婚前,老公同意不要孩子,婚后却几次试探,“不然还是要一个吧。”

  他们之间的感情不错,婚后吵架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双方父母在催。王晶的公婆不直接催,只是委婉地表明他们的愿望。王晶的父母抓住每一个聊天的机会念叨她,不过她有信心扛住来自他们的压力,毕竟眼下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不多。至于周围其他人的看法,王晶完全不在乎。

  王晶和老公在北京贷款买了一套50平的房子,两个人的收入还可以,没有还贷压力。可一旦要孩子的话,生活水平会直线下降。对于他们,经济压力是一个问题,但不是首要的问题。王晶更担心社会这个大环境。在她看来,消费主义和成功主义裹挟着每一个人。“对一个孩子来说,压力太大了。也不能提前跟孩子商量,如果从小学开始就报各种兴趣班,一直到上大学才不用上课外补习班,孩子还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。”

  王晶承认,不要孩子的想法更可能是受原生家庭的影响。她的妈妈为了家庭牺牲了很多机会,她不想让自己像妈妈那样。某种程度上,孩子是一种牵绊。“没有孩子,我会更自由。我不想为孩子付出,也不指望从孩子那儿得到什么。”

  王晶的老公认为她思虑过多,有一些担心是完全没有必要的。比如经济压力,最坏的打算是回到重庆生活。重庆是王晶老公的家乡。至于其他问题,“也总有办法解决的。大部分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王晶的老公觉得,人活一辈子,总要给这个世界留下点儿什么,孩子至少是一种纽带,是人活着的念想。年轻的时候,时间花在工作和玩乐上,人老了,又是另一种滋味,孤独凄凉。

  王晶反驳他,人生一定是走向荒凉和孤独的,孩子并不能减缓或消除这些感受。只要好好筹划和准备,晚年生活也可以有保障,“再说,我也没打算活到不能自理”。

  除了这个问题,王晶和老公对目前的生活还算满意。他们都过了30岁,这几年不要,再后悔的话就晚了。一个月前,王晶与老公严肃地谈过一次。王晶问老公,她坚持不要孩子的话,他会不会离婚。王晶老公答,不会。

  李心如是婚后才发现她跟老公意见一致的:两个人都嫌麻烦,也都不喜欢孩子,干脆省掉这个麻烦。

  她和老公是北京名校毕业的研究生,工作单位令人艳羡。特别是李心如的单位,员工的子女有机会上一所不错的幼儿园。为此,她的同事们会商量着生孩子。此外,李心如每天下午4点半下班,她老公5点下班。下班回家后,各自干各自的事情,分头看书或打游戏,很少聊天,不会腻在一起。他们都不到30岁,结婚两年,在北京有一套房和两只猫。

  李心如形容自己的生活“骄奢淫逸”,平时的消遣是“抽烟喝酒跳霹雳”,她老公则“超能花钱”。如果有了孩子,生活质量肯定会下降。她小心地服用短效避孕药,如果意外怀孕的话,她也不会犹豫,直接流产。

  有几次,她妈妈催她要孩子,李心如直接跟妈妈说,“不要再说了”,妈妈便不再说了。至于她老公的父母,由他老公负责说服。她的好朋友们,也都没有孩子。她提到她的一个同学,甚至丁得要去结扎。

  被问到丁克家庭的好处和弊端时,李心如直言“没啥弊端”。她的男同事们,有了孩子后,宁愿在单位假装加班都不回家,“一听说要出差,可高兴了,根本就不回家”。丁克的好处则是少了很多烦心事儿。

  对于丁克家庭普遍担心的养老问题,李心如认为养孩子也养不了老。她身边无数的例子都在证明这一点。单位的领导们,孩子一个个都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日本,全都不在身边。“像现在我的爸妈,他们难道指着我养老吗。我啃老差不多。想想现在我们的父母,就知道靠孩子养老这件事有多荒谬。”

  她不害怕孤单,包括年老后的孤单,“指望孩子对抗孤单,没什么必要吧”。也许过了35岁,她和老公才会开始认真考虑养老问题,目前则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内。李心如也担心,怕自己到了不能生孩子的年纪会后悔,尽管目前看,这个可能性很小。但万一呢。

  袁文婧毕业四年,今年26岁,打算和男友定居天津。今年年底,她和男友准备见双方的家长,接下来,就是结婚及买房买车。

  每天,她花两个小时的时间在通勤路上,上早八点半下晚六点。闲暇时间,她喜欢看书,“生活正在向极简靠近”。

  袁文婧不喜欢小孩儿,对小孩子有些抵触,也不想把时间花在带孩子上。她身体不好,怕生孩子遭罪。她的好友婚后不久怀孕,以前她的好友喜欢运动,身体也不错,怀孕后身体哪儿哪儿都是毛病。“我觉得这个苦我吃不了。”

  她还有个自认自私的想法。她的家庭条件一般,偶尔,她暗暗希望条件再好些该多好。现在,她工作了几年,经济条件也一般,她担心她的孩子也有类似的想法。

  男友跟她说,以后条件再好些就生,不好的话就自己过。她隐隐地察觉到,他不要孩子的几率特别小。目前,他们的感情很好。她会努力说服男友不要孩子。如果不能说服呢,“那就结婚再离也行”。

  从大二开始,袁文婧就坚定了不要小孩的想法。她认为丁克想好了就不能动摇,不能一下想要一下不想要。如果父母不支持她的话,她会好好沟通,也会坚持自己的想法,毕竟人生路上父母只能伴一程。

  袁文婧也有她的担忧,“比如周围人的不理解和一些闲言碎语”,“生病去医院没人签字怎么办”,“老了后,去养老院没儿没女的会被护工欺负吧”,“死了谁给收尸呢”。至于要为养老所做的准备,她现在只有模糊的看法,但觉得越早开始越好。

  26岁的袁文婧想象着45岁的袁文婧,“丁克的决定,肯定不后悔,但是到45岁是个什么样我就不知道了”。她憧憬着未来的生活:有钱自己花,多孝顺父母,多出去嗨,总之没什么经济压力,想想都是美好。

  刘琳漂在上海,房租每月3900元。她也是名校研究生毕业,自毕业后一直在一家图书馆工作——相较而言,收入不高,工作不忙。这样,她就能腾出时间做她喜欢的事情:写小说。

  刘琳甚至没有具体想过丁克这件事儿,只有在被周围的人问起的时候才会想起来,她也处于结婚生娃的年纪了。不想结婚生子,对她来说很自然,就像有些人会自然而然地选择结婚生子。

  “我没有什么延续生命、家庭、姓氏这种观念,我觉得人生孩子是惯性导致的,但仔细想想不生孩子也很正常。”况且,周围的朋友大多也这样,她没有压力。她也没有来自父母的压力。

  如果要探究丁克的现实原因,她最不放心的是钱和教育。“在上海,我们肯定是买不起房子的。养孩子呢,要很多很多钱,假如我有孩子,我会希望他各方面都比较好,比较自由,这需要钱。”她对教育同样也不放心,这不关乎那些具体的事件,比如猥亵儿童等。“小孩儿长大是个很艰险的事情。每个人成长都很不容易。我作为成年人其实觉得生活就是很难,不快乐的。你也不知道将来是个怎样的世界。创造一个生命是要负责任的。”

  假如她现在非常有钱呢,“还是不想生孩子”。她和男友在一起三年,感情坚固稳定,结婚反而不着急。在孩子的问题上,她笑说“他都听我的”。不上班的日子,她看书、写作、玩游戏。跟男友在一起则看书、玩游戏、打网球等。

  刘琳想不到没孩子的弊端,好处显而易见,经济上、时间上、个人自由上。眼下,她过着一种低欲望的生活。有时,她也感觉她的生活是“过了今天不想明天”,写作是她的爱好也是她的安慰,但转念一想,“没什么大不了的”。

  在她已完成的作品里,她的主人公大多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,成长过程中本不该缺少的陪伴和信任,面临着普遍的缺席。困境一直都在。